风

      朔风

  

满月如炼丹炉里金丹一颗，正脱去身上的蒸汽缓缓释出香味。一颗夜露经新嫩的叶面，顺着经脉透过烟云，盈悬于颠，不久即将坠下。似轻快的脚步窜近，一阵自林中传来的乐音，覆盖过露珠自叶梢坠落的声响，掩蔽了万籁虫唧。萧声起，黄叶飞。宫商角徴漫溢，划破一林清静。

  

 沉稳步伐，翩跹衣袂。月影，滑过脸庞，爬过袖袍，如海如风如雾如梦。翻手为云，覆手为雨。剑鞘荧荧，如影随形。影网叠叠，夜色浓浓。侠客行，林中月中天地中。

  

 尘世多纷嚣，一声怒吼，满面尘土。江山难易，美人情薄。途中何处寄苍茫？寂寞佐餐，孤单伴茶。萧声响，红日出，恩怨两相忘。眼中无泪噙满光，血气方刚心已凉。

  

 阴与阳，日与夜，可有交会的时刻？曾经在那云山花海，在那海角天涯，那朵浅浅笑意，曾几何时烙成海枯石烂的追求？曾几何时又抛至脑后？哀愁，是一种浅色的东西，悬在女子的身上分外楚楚动人。隐约记得，那是个美丽非凡的女子，柔柔婉婉答应只牵一人之手。幸福是水色的，而水却是冰的寓言。终究，她还是抵挡不了内心自由的欲念，宁愿风餐露宿，宁愿客死他乡，独身一人流浪。

       爱是不被束缚的鸟儿，她说。

  

曾经恨意是那样凝重，曾经悲哀又是那么浓烈。时间的悄然逝去却使自己默默释怀，甚至于生起淡淡的羡慕。所以自己，逐渐成了另一个她。

  

九重紫墙外，形单影只夜，寒气凝结在颤抖的更柝上，化成锈迹斑斑，一如时间的伤口，红得滴得出血来。遥想当年金戈铁马，指点江山，俯瞰钟鸣鼎食，千壑万嶂，而日晷之影，早已入定清心、乘鹤西去。金箔绿痕，扇外烟云，红颜上的妩媚憔悴了；玉环坠碎，飞燕咳血，英雄须眉中的绯色褪去了。一个人，渐渐习惯了独行。独行，不是永远的昂首挺胸，不是永远的委靡悲怆。静由心生，习惯了这种无关他人的自私，也就渐渐习惯宠爱自己那颗日趋波澜不惊的心。

 

 相识过一个执着又愚蠢的孩子。出门前要先翻黄历看宜不宜外出，住的地方要先看好风水，屋子一定要坐北朝南，屋前不栽桑后不种柳，床尾绝不朝向房门，床头绝不向窗面镜。喝茶茶水要半温半凉，行事皆以黄历为本。那天，黄历上写着：初九，杜鹃初啼，宜出行。他踌躇满志地出门，寻找那个多年的仇人。最后青春的萌动，如晨蕊伴随夕阳荼蘼。他至死都不明白，命，为何辜负他。

  

 替他烧那本黄历的时候，些许悲哀随之灰飞烟灭。与命斗，并不是以卵击石。人本就无资格和命运抗衡，不过在狼狈地闪躲他的攻击罢了。穷途恸哭，庙堂长啸，那是庸人自扰的游戏，而时间的齿轮会在皱纹的旮角里漠然。掷给你的，总会来，躲也躲不开。

  

 这不是绝望的谶语，而是智慧的一笔。从今以后潇洒更多，犹豫更少，大喜大悲，随风散掉。曾经令自己死去活来的爱与生存，无非就是那么的理所当然，如同旭日东升，夕阳西下。过眼云烟的，不会顿足一秒；刻骨铭心的，一生也不曾忘掉。

     

 萧声奔涌而出，气贯长虹。急如湍流，缓如落叶。绚烂如百鸟朝凤、洛阳花红，肃杀如秋叶寒冰、虬枝劲草。龙腾之气笼罩在林间，忽然一股格格不入的香气隐隐和着萧声悠悠飘荡过来。江湖上素有歌声杀人者，干净利落，滴血不见。警觉之心顿起，阳春白雪，仍丝毫不乱。

  

 意料之中，歌声随后而至。意料之外，气息绵长，却无任何杀意。仿佛只是倾诉衷肠，求觅知音：

 

        ——坠雨已辞云，流水难归浦——

 

　　——遗恨几时休，心抵秋莲苦——

 

　　——忍泪不能歌，试托哀弦语——

 

　　——弦语愿相逢，知有相、逢、否——

  

一首凄苦之诗能唱得如此云淡风清，一个身影也在心中了然成型。

她……

 

钟摆未停，佳人又随风远逝。

  

不必见面，天下谁人不识君。徒增烦恼，相见不如怀念。为着这份知心，淡淡笑意浮上冷冰的嘴角。

  

一曲终了，月色越发朦胧，暧昧不明的雀鸟在树际娇笑着。风仍然在树梢间浮躁地跳跃着，林间草叶窸窣作响。枯枝败叶如波涛在脚边起伏着，不知何去何从。

  

前方大石当道，木讷的轮廓在森森然的白光中异常尖刻骇人。熟悉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，空留一晶莹闪耀之物坐于大石之上。近身一看，只是铜镜一面。凤鸟牡丹枝，镂空雕花纹，

在头脑里不曾有一丝模糊。望进镜里，那张饱饮风霜的脸自己的眼看不清分毫，心里却格外明朗。

  

同样是铜色辉煌，而别处容纳的是另一钵雕栏画栋下的平静。檀香四溢，钟鼓齐鸣，黄袍袈裟，六根清净。不是没想过于古煞宝刹了此一生，只是沉稳而少了生气，规矩太多，自由太少。最后起初的些许倾慕变本加厉地倒戈为鄙夷嘲讽。曾与方丈会面，只见其眉头紧皱。于是玩乐之心遂起：敢问师傅，是在下香火钱给的少了，失了礼节？和尚摇摇头。可是在下美色出众，有伤风化？那和尚又摇摇头，却缓缓开了口：施主慧根颇俱，却流浪江湖，不能皈依我佛，甚憾甚憾。于是出口成箴：　　

 

桃花过渡后，

 

　　山曾隐过，云曾飘过。

 

　　百年前后，月色如酒，

 

　　一去千里，沧桑如旧。

 

　　过眼种种，终已成空，

 

　　只是前缘未尽，

 

　　今生，只好再次相逢。

 

无法克制的，畅快淋漓的笑声发自肺腑地迸发出来：师傅看我手中明镜，可否看到佛的踪影？和尚长叹：阿弥陀佛，我佛无处不在。虔诚向善，佛自在心中。听毕，又是爽朗一笑：在下的镜里，今生无论何时，只有自己身影。眼中之人，亦为自己。非己之人，何以入镜？佛于我，既生来无缘，何必强求。鄙为世俗凡人，成于混沌，归于尘土。顽石不破，无舍利秉性。听命随性，有九天雄心。时辰一到，定拈花坐化，自成皈依。

  

沉静的古钟缓缓齐鸣，声音荡漾在耳边。沧桑却没有凋零，反复却千变万化。一如人心。和尚听毕，默默转身离去。

  

铜镜晶莹，映出风移影动、年少轻狂。自己的脸孔，如何凋零如何衰老，只有自己知道。无法拥有，只有记牢。烛前月下，倚栏凭吊。天地行，任逍遥！

  

嗖地拔剑破镜，清脆之声插进风声细缝奔向远方。手中剑，一把断剑。曾经可能削铁如泥，也无法抵抗折断的命运。随手插进大石，作陪疾风孤月。只身一人，大步踏向前方。

       天下无我，我为天下！

  

 风

         朔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侠客行，月夜中。

龟裂的柏油马路，盛不住眼泪的云，化成雕塑的烛火，咸苦的风。羸弱的钢筋水泥，浪漫的臆想症，列车的时差，甜美的昏睡。流动的噪音，泛滥的阳光，量化的理想，压缩的焦虑。解构的爱情，沙沙作响的寂寞，枯萎的红颜美眷，强颜作笑的疲惫。身心一致的克制，夭折的诗情画意，生命的风险管理，你我的擦肩而过。

一个家，一个陪你变老的人，一顿家常饭，一棵常青树，一个新生命，一朵荼靡的花，一群殊途同归的朋友，一个不变的信仰，一些老照片，一首老歌，一树喧闹的鸟鸣，一个洗净铅华的故事，一条华灯初上的街，一路的温暖寂寞，一束明媚的阳光，一个崭新的早晨……

一种高贵的风情，一段和谐的韵律，一些永恒的存在，一颗平静的心。